AI时代，我们该如何阅读？

在AI迅速发展的今天，人类获取信息的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随之浮现：当“知道”变得如此容易，我们是否真正“理解”了世界？

回答这个问题的前提，须明确区分阅读所具有的两种能力——信息获取与理解建构。前者依赖技术，可以被不断加速，其目标在于获得答案；后者依赖人自身，必须通过思考与反复推敲来完成。前者解决“是什么”，后者回应“为什么”与“意味着什么”。

在信息高度充裕的环境中，人们越来越容易将“获取信息”误认作“完成理解”，将“掌握结论”误认作“掌握问题”。这种认知错位，使阅读从一个生成意义的过程，逐渐滑向一个接收结果的过程。表面看，人类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，但在更深层次上，理解的能力正日渐被削弱。可以说，AI时代的阅读问题，已经不再是“读得多不多”，而是“理解得深不深”。

正因如此，阅读的任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：不再是单纯获取知识，而是建构理解力与判断力。

AI时代，我们该如何阅读？

从“快变量”与“慢变量”两个层面入手

所谓“快变量”，是指借助AI工具进行信息获取。无论是智能问答、知识摘要，还是多模态内容呈现，AI都能帮助读者在短时间内进入一个陌生领域，并迅速把握基本框架。这种方式极大拓展了认知边界，使人能够跨越学科、快速连接不同的知识领域。

但“快变量”只能提供“入口”，无法替代“深入”。真正决定理解深度的，是“慢变量”阅读。这包括对经典文本的细读、对长篇论述的耐心追踪，以及对复杂问题的持续思考。与“快变量”信息不同，“慢变量”阅读并不追求速度，它强调的是过程：反复阅读、不断修正。在这一过程中，读者不只接收信息，而是在与文本的互动中形成自己的理解框架。

AI时代的有效阅读，并不是在快与慢之间做选择，而是在其中形成一种嵌合关系：以“快变量”打开视野，以“慢变量”完成理解。

从长远看，阅读能力也将在AI时代呈现新的分化趋势。能够高效获取信息的人，将不再稀缺；但能够在复杂信息中形成深入理解的人，将变得更加重要。换言之，未来的差异，不在于谁“知道得更多”，而在于谁“理解得更深”。

这也意味着，阅读的价值将会发生深刻转移：从知识的积累，转向思维的训练；从信息的占有，转向意义的生成。技术可以不断降低获取知识的门槛，但无法替代人类理解世界。

面对愈加复杂的现实，唯有通过结构化的阅读，才能在信息洪流中保持自己的清晰判断。因此，在AI时代，我们更需要重新确认这样一个看似朴素却愈发重要的事实——“获取信息”不等于“理解世界”，而阅读，正是通向理解的必经之路。

人工智能时代，我们需要无屏深阅读

想起一件事。1975年春节，11岁的我去亲戚家拜年，在灶房柴火堆里捡到一本书，封底和后面十几页已被撕掉：不用说，是当引火纸烧了。虽然书残破不全，可我一下看进去，着了迷，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。亲戚看我这么喜欢，慷慨地将它送给我。后来我知道，这是一本小说，书名叫《林海雪原》。这也是我在高中前唯一拥有的一本课外书，我曾反反复复看过多遍，像在看一个大放异彩的新世界，看不够。如实讲，在读这本书前我以为我们村庄就是世界，世人都活得像我们一样，我将和父辈一样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同样子，一辈子。正是读了这本书我才发现，我身上有一个“内心”，它被这本书幸运又幸福地照亮、拓宽，有了梦想，有了远方。

古人说，开卷有益。然而，伴随着电视、互联网、AI等一代代科技神器突飞猛进的发展，阅读在我们生活中的存在感似乎越来越弱。

于是，我想起另一件事。1885年，德国人卡尔•本茨造出第一辆单缸汽油发动机汽车“奔驰一号”，被公认为现代汽车的诞生。随后一年又一年，汽车轮辙像地衣、菌类一样在大地上扩张、蔓延，公路通到天之涯、海之角。这是科技工业对人的极大馈赠，地球极度变小，人人成了“飞毛腿”“大力神”。今天的我们充分感受到了科技的进步，以车代步、代劳成了许多人的日常。无须考证，但我仍可以笃定，今天出现在我们身边的一些跑者，他们跑，不是因为家中没有轮子替他们跑，而是轮子替他们跑得太多了，跑出一身病。这或许是人类在发明汽车时没有料到的。今天跑步的人是那么多，因为汽车是那么多。人类跑步不是在和汽车比速度，而是为了找回健康的“方向盘”。

我想，今天的AI也许正是昨天的汽车，“喂饭式”的信息输出，可能导致“精神空心”，有一天我们也许不得不“亡羊补牢”，像今天大批弃车跑者一样，刻意弃屏断电，在阳光下，在深山里，捧起一本本纸书去啃、去深读。也许，有一个少年正如半个世纪前的我一样，不经意间在某本书中发现了自己深睡的内心，有了梦想。所以，我倡导大家给自己设一个“无屏深阅读”的时间，以确保我们始终保持品味文字、体悟情感、深思考、高精尖的能力。倡导并构建“无屏深阅读”，不是要拒绝技术，而是为了更好地驾驭技术；不是要回到过去，而是为了更清晰、主动地走向未来。 （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、作家 麦家）